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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談翻譯

發布時間: 2015-11-16 18:30:35   作者:仲躋昆   來源: 北大外文學堂

        自1956年上大學算起,連學帶教,我與阿拉伯語言、文學打交道也有30多年了。雖不能自詡是"聽黨的話,覺悟高,干一行愛一行",但對這一行,從"一見鐘情",繼而"以身相許",至今"卿卿我我",倒確也有些難舍難分了。其間,阿拉伯小說、散文、詩歌......零零星星也算是譯過一些。自然,由于主觀上生性懶惰,駑頑不敏,客觀上又有那些眾所周知、毋庸贅述的原因,譯出的東西無論是質是量,提起來,只能抱拳說聲:"慚愧了!"不過,"愚者千慮,必有一得"。我這個人大概正因為愚,學東西,譯東西,總要慮來慮去,其慮遠不止千,故而一得之見還是有的。
        活到老,學到老。我常覺得自己象一條被命運捉弄的蠶:桑葉沒有吃飽,卻不能不吐絲,所以只好邊吃邊吐,邊吐邊吃。對于阿拉伯語言、文學、翻譯,我至今也仍是邊教邊學,邊學邊教。不僅是老師,也是"老生"。要我談翻譯,套用一句俗話,也只能算是"老生常談"。

        我為什么要"不務正業",除了教學、科研之外,也搞點翻譯?我不敢唱高調,說自己一點兒名利思想沒有:看到一堆亂七八糟的譯稿連同那鮮為人知的名字,被工工整整地用鉛字排印出來,不能不說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;在物價經常調整,你雖不好意思一切朝錢看,但錢卻總厚顏無恥地瞪著你的時候,工資之外,有點兒"外快",也總是招人喜愛的。因此,我對名利還做不到"不屑一顧"。但隨著年紀漸長,視野漸寬,想得更多更遠些了,倒是事實。

        我常常為阿拉伯文學在中國的境況、地位感到不安、不平:人們提起世界文學、外國文學,似乎指的就是西方文學;書店里琳瑯滿目的也大都是歐美、蘇俄文學作品。東方文學在我們這個東方大國尚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。而在東方文學中,由于種種原因,日本、印度文學的知名度又遠勝過阿拉伯文學。其實,讀過阿拉伯歷史或是阿拉伯文學史的人都知道,當年,中古時代,特別是地跨歐亞非三洲的阿拔斯王朝初期的文化、文學是何等風光,何等輝煌!它可與我國當年盛唐文化、文學媲美。阿拉伯文化、文學源遠流長,它承先啟后:上承古埃及文明、兩河流域文明,下啟歐洲文藝復興。它貫穿東西:融印度文化、波斯文化、希臘—羅馬文化及其本身的阿拉伯—伊斯蘭文化于一爐,通過絲綢之路、香料之路,東接中國;通過西西里島、安達盧西亞,西達歐洲。那時的阿拉伯語頗似今日的英語,是國際交流的通用語;求賢問業的學子也往往負笈云集于巴格達。中古時代的阿拉伯文化、文學曾讓西方的東方學者們為之傾倒、贊嘆不已。近現代的阿拉伯文學在繼承傳統、繼承西方的基礎上,漸與世界文學潮流同步發展。一些詩壇巨匠、文壇巨人,在我看來,并不比西方的一些著名詩人、作家遜色。西方和蘇聯對阿拉伯古今文學作品的翻譯、出版都予以很大重視與關注,這點亦可證明阿拉伯文學的價值。但阿拉伯文學在我國的翻譯、介紹,無論在數量上,還是在質量上,卻都遠不夠理想。這大概也是一個應當承認的事實。
        面對這一事實,我們搞阿拉伯語言、文學、翻譯的同行們應有一種責任感:保質保量地把阿拉伯文學、文化介紹給十億中國人民,應是我們義不容辭、責無旁貸的事。為此,我們應當有點兒"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"的精神,有點兒苦行僧的精神。這件事做不好,我們將愧對中國人民,也愧對阿拉伯人民。因為我們是媒介,負有為中、阿文化、文學牽線搭橋的責任。歌德說過:"翻譯家好比是熱心熱腸的媒婆,他們極口稱贊那個半遮半掩的美人,贊賞她的姿色,以便引起人們對原著的不可抑止的思慕。"我這個人學的不到家,譯的也不到家,自然離"翻譯家"的家門口還有好大一段距離,但這種"熱心熱腸的媒婆"倒確實是很想做的。
        我常想起古代楚國那個為獻玉璞被人譏笑,又被砍去雙腳的卞和。他的悲劇主要在于所獻的是璞,未經雕琢,難免被人誤認為是石頭。后經雕琢,成了璧,不就價值連城為那個藺相如成為英雄創造了條件嗎?在我看來,阿拉伯文學也不啻是世界文學寶庫中的一塊瑰寶,我們也都想要把它獻給中國人民。不過它在我們手中仍是璞,我們應當吸取卞和的教訓,設法把這塊璞雕琢成璧,否則,雖不至于被砍去雙腳,至少人家是不買帳的。這種雕琢過程就是翻譯。
        把璞雕琢成璧,談何容易!翻譯而到"家",成為翻譯家,又談何容易!不過朝著星星瞄準才能射得高。我們應當用高標準要求自己,盡量譯得好一些。所謂高標準是什么?又如何才能譯得好一些呢?我想談談自己的看法:
        無疑,首先應精通外語和漢語。翻譯質量的好壞,說到底,無非取決于兩點:一是對原文理解的程度,再是用中文表達的水平。理解靠外語水平。阿語的難是人們公認的,粗通就不易,精通則更難。但精通不了,精心一些,把水平盡量提得高一些,多動動腦筋,多查查字典(不僅查阿漢字典,還要查原文字典),多請教一下別人,總應當是辦得到的。我覺得目前阿拉伯文學翻譯作品中存在的最多、最大、最普遍的問題還是對原文理解的問題。一知半解、望文生義,自己對原文似懂非懂,稀里胡涂,卻企圖象個不高明的泥瓦匠,"齊不齊,一把泥",譯文弄的花里胡哨,想糊弄人,結果卻經不起推敲,經不起對照原文,這種現象并不少見。"以其昏昏,使人昭昭",難矣!原文理解了,還有個用中文表達的問題。詞不達意,疙里疙瘩,別別扭扭,佶屈聱牙,是絕不能算是一篇好譯文的。譯者如果硬要把這樣的譯文說成是雖不順,但卻"信",是忠實原文的,在我看來則是強詞奪理,難以令人信服。真正的信,真正的忠實,應當原文通順、流暢,譯文也通順、流暢才是。如何找到一個恰切的詞、恰切的句子,用恰切的文風、文體表達原文原意,這在很大程度上就要靠譯者漢語的功底了。很難設想,一個中文文章寫不通的人,譯詩卻會很美。在我看來,一個好的翻譯家本身就應當是個作家、詩人!不是一流的,也應當是末流的,至少是未入流的。
        翻譯僅靠中、外文好就行了嗎?我看還不行。一個好作家、好演員應有較好的理論修養、文化素質。一個好翻譯也應如此:要學習文學理論、文學史,還要學點兒比較文學......文學翻譯應和文學研究結合起來。這至少會有助于你的選擇和鑒賞——該譯哪些作家的哪些作品。應當指出,我們過去在阿拉伯語教學中對這一方面重視得很不夠。在我國,阿拉伯文學研究還處于一個起步的階段,稚嫩得很。阿拉伯文學翻譯與研究應相輔相成,相互促進,共同提高。在我看來,一個好的翻譯家應當同時是個學者——一個外國文學評論家、研究者,做不到這一點,也應朝這個目標努力。
        要做一個好翻譯,知識面總要寬一些才是。自己寫文章,可揀自己熟悉的事物寫,不懂的東西可以避而不談。翻譯則沒有這種自由。人家寫什么,你就得譯什么。有些自己不懂的事物或術語,貪污不譯,不行;雖譯出了,但外行的看了莫名其妙,內行的看了搖頭發笑,也不合適。因此,翻譯苦就苦在他似乎應當什么都懂,樣樣通,是活的百科全書。這當然做不到。但拓寬知識面,人文史地、風土人情、自然科學......諸方諸面,盡量努力懂得多一些,總應當是可以做到的。有不懂的或是似懂非懂的地方,多查些工具書、資料,或請教別人,不要不懂裝懂,糊弄別人,也總是可以做到的嘛!我在翻譯中碰到某些不大清楚的科學術語,有時竟不恥下問自己的兒子,因為這小子雖不太用功,不愛做作業,雜七雜八的書倒是看了一腦子。我看我們搞外語的,也不能只摳外語,讀的要雜一些,懂得的要多一些,知識面要廣一些。我認為,一個好的翻譯家也應當同時是個大雜家,做不成大雜家,至少也應當做個小雜家才行。
        要想搞好翻譯,除了阿拉伯語外,還應再懂一門或幾門外語才好。外語總有相似的地方,使人可以觸類旁通。在我國,許多語種的翻譯水平相對地都比我們阿拉伯語高。學會了其他外語,我們就可以向那些語種翻譯界的名家、名譯學習、借鑒。不少阿拉伯文學作品有英、法、俄、德......等文的譯本,懂得這種文字,翻譯那些作品時自然可以拿來參考。還有,外國不少書刊有關于阿拉伯作家、作品的評介、消息,這些信息自然也很寶貴,多懂一門外語等于多一個耳目,多進入一個世界。
        對于當前一些譯文的傾向,我也有些看法。看來有些譯者對嚴復提出的"信、達、雅"理解的很片面。其實,照我看,翻譯的標準歸結為一個字——"信"則足矣!譯文真正做到"信"了,原意固然不會走樣;同時,原文本來是"達"的,譯文若真是"信",也就應當作到"達"。至于"雅",那要看原文如何,原文是"雅"的,譯文也照樣"雅",自然是"信";原文"雅",譯文"俗",固然是不"信",但原文本來是"俗"的,譯文偏要"雅"得很,也是不"信",沒有忠實原作的風格,也不能算是好的翻譯!目前印行出來的譯文,譯者自認為是"信",但實在是不"順"、不"達"、不"雅"的,大概很難見到,因為編輯這一關就通不過。危險的往往是那些"雅"而不"信"的譯文,常會騙過了編輯,再騙讀者。
        我想再強調一遍:譯者與編輯不應一味地追求譯文文字的"雅"或"美"——往往用上一連串的四字成語或一些生僻而"優美"、"典雅"的字眼兒。這牽扯美學觀點,對美的認識問題。那些濃裝艷抹、穿著絲絨旗袍、高跟鞋站在舞臺上演唱的女演員固然是美的;可是那些從不涂脂抹粉,穿著家織粗布的褲襖,赤腳在河邊洗衣的村姑不也很美嗎?有些字斟句酌、精雕細刻的散文,像工筆畫,很美;可像老舍先生的作品,滿篇都是北京人說的大白話,讓人讀了感覺舒暢痛快,能說不美嗎?有人喜歡喝茶,有人喜歡喝咖啡,有人喜歡喝酒,有人喜歡喝可口可樂,有人最喜歡的卻是從冰箱里拿出來的涼白開。各有各的味道,各有各的喜好。作家也是一樣,各有各的風格。中國作家是這樣,外國作家也是這樣。陶菲克與塔哈•侯賽因的風格不一樣,阿卜杜•庫杜斯與邁哈穆德•臺木爾的風格也不一樣。我們翻譯要做到"信",就應把那種風格、那種味兒體現出來,不能譯出的東西都一道湯,一個味兒。更不能在家織粗布的褲襖上打上幾個絲絨的補丁,或是讓赤腳的村姑穿上絲絨旗袍,否則就會顯得不協調,北方方言叫"怯",就是這個意思。從這個意義上講,一個好翻譯,應當象個演員,而且應當像個性格演員、"千面人",演什么像什么,而不只是個本色演員,只會演一種類型的角色。還有一點。那就是生活中各種人物講出的話不同。作品是反映生活的,譯文應像原作一樣,也體現出這一點。但現在很多譯文中各種人物講的話卻都是一個腔調——小孩也講大人話,農婦也講知識分子的語言,文縐縐,讓人讀了感到別扭。那其實并不是原作中人物的語言、腔調,而是譯者本人的語言、腔調。這在某種程度上可說也是不"信"。
        有人說,電影是種遺憾的藝術,因為拍完后一公演就不能改了,有了錯誤,只能聽任人們去說三道四、評頭品足。從這種意義上講,我覺得翻譯也是一種遺憾的藝術。因為譯文一經發表,白紙黑字,發現有錯,也難改了。阿拉伯翻譯界是個小世界,礙于情面,你譯錯了,未必會有人當面給你指出,或寫篇文章指名道姓地評論一番。但錯終究是錯,錯的太多,錯的太離譜,總有一天會讓譯者為此感到遺憾而臉紅。再者,莘莘學子苦于無人指教,常找來一些譯文奉為經典,與原文對照著讀,譯文錯誤太多,豈不誤人子弟!譯事難,翻譯中錯誤在所難免,這是可以理解的,再好的翻譯大家也很難吹牛說他的譯文百分之百的正確,挑不出一點兒錯。問題在于我們的譯者能不能在翻譯時更認真負責些,更嚴肅、仔細些,多花點時間去推敲、琢磨,多問問人,多翻翻書,多查查字典......盡量把錯誤消滅在譯文付印之前,盡量少出點錯,少鬧笑話,少出洋相,這種要求對一個嚴肅的翻譯工作者來說,似乎并不過分,不能算是苛求,照例是應當能夠做到的。否則,長此以往,就會砸了譯者本人的牌子,也砸了阿拉伯文學的牌子。事關重大,切不可掉以輕心。
        阿拉伯文學既然是一塊名貴的璞,我們這些搞阿拉伯文學翻譯的就該精心把它雕刻成璧。有璞而雕不成美玉,是件遺憾的事;雕壞了,也是件遺憾的事。因此,我衷心希望大家能在翻譯過程中相互如切如磋、如琢如磨,共同努力,接過阿拉伯人民手中的璞玉,獻給中國人民一塊美璧!

(仲躋昆教授原文發表于《阿拉伯世界》1998年第4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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